首先,真实是一种潜质,观念不同于记录,但一定离不开记录。清末民国的动荡不安,使人们的价值观呈现混乱的状态,戏剧《茶馆》便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写照,其每一幕戏,人物的价值观都在发生着变化。所以,那个年代人们是彷徨的,面对社会的时候,因没有统一的价值观而无所适从,但面对自己的时候,倒激发了勇气,流露出真实的自己。且个个都不卑不亢,都有天下混乱而我独醒的气质。尽管他们的表现没有当代的观念摄影那么跋扈,却是一样的内质:面对无所适从的时候,记录或者传达他们作为个体对社会的反应,并在相片中反观被表象陌生化了的自己,却感受到内心的真实和熟悉。
试看几幅老照片:一幅民国年间女子的照片,一行五人并肩站着,穿着样式一样的臃肿长袍,都留着学生头,表情自然甚至有两位还带着圆形黑框的眼镜,乍一看以为是严肃的高小女教师,但是她们四个人手里都拿着烟,像男人那样拿着,惟一一位手里拿着一副眼镜,也像拿烟的姿态。八字外撇的脚,每一位都稳稳地站着,没有丝毫的扭捏不安和羞愧。她们就这样公然地站着。这张老照片在现在看来是一张标准的观念摄影,假使哪个前卫艺术家恶搞一下,找出五位女模特,以一模一样的道具和姿态站在同样的布景前,那一定是一幅当代观念摄影作品。但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也一定会被圈里人嘲笑这位艺术家的作态。但是仔细端详这幅老照片原片,光她们那种镇定和公然的姿态,已足以耐人寻味。她们看到照片上自己的样子时一定会吃惊,也同时会抿嘴而笑。
还有一幅照片则要内敛得多,是一幅旧军人的合照,场地似乎是一个大杂院,也不知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审美,所有的道具和人物的排列都是对称的。作为道具的荷花、茶壶、钟表,暖水瓶上的花纹还细密地上了淡淡的色,黑白和淡彩融合成了时光流逝的感觉。人物都穿着军人的制服,像是老警察。坐在台阶上的人膝盖上摊开着笔记本,像在做会议记录,非常一本正经,其中的一个人搂着一只黑色的小兔子在怀里,有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朵花。正中间是一张大方的霸王桌,旁边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叼着烟,像在商量大事。背后的一个人似乎刚从屋里走出来,只有他没穿制服,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他们全都表情严肃,甚至眉头紧锁,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和老北京的黑色平底布鞋。这张照片令人想起《我这一辈子》里的北平老警察。
没有警察拍合影会允许怀里抱着一只小兔子,手里拿着一朵花,会允许有那样的叼烟姿势和两旁摆放着两把逍遥椅,按照完全对称的原则布局道具。这幅老照片看起来怪异而温情,却又是那么正经和严谨。每个人姿态和道具的选择,整体道具的取舍和布置,都是经过精心设置的,甚至有着符号化的意义,代表着他们当时的灵魂状态和生活方式。
如果说观念摄影是观念艺术的一种,它不同于传统的艺术审美,而突出于观念的表现,这些老照片便是中国最早的观念摄影。它离经叛道,却表现了一种内在的真实。它的观念不是主观性地对摄影的入侵,而是由时代赋予、自然而然地生成,并在照片上人物的表情、姿态、背景中不经意地流露。它荒诞却又合乎逻辑,最难能可贵的是,每幅照片都有着无可挑剔的正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