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初,是我国旧式文人向现代文化人过渡、士大夫阶层向现代知识分子过渡、封建道德观念向新道德观念过渡的空前的转型时期。这一时期在婚恋模式上,就是由家族包办婚姻向自由恋爱过渡。以往论者多着重阐述宣扬个性解放、男女平权的时代精神。他们往往忽略了那些未能尝到恋爱禁果、个性依旧受封建礼教束缚的包办婚姻受害者的命运。例如,论者大事赞扬鲁迅与许广平的南下私奔、郭沫若与左藤富子的异国恋情、郁达夫与王映霞的浪漫姻缘、徐志摩与林徽音陆小曼的暧昧缠绵……却忽视了那些被遗弃者们的命运。
朱安、张琼华、孙荃、张幼仪,并非四大美人,而是“四大弃妇”,乃为本文着重描述的女主角。她们的共同点,都是为文化名人守节的贞女!多少年来默默无闻、暗淡无色,而本文试图要拭去蒙蔽在她们身上的积年尘土,如同出土文物一样,擦亮人性受难的忍辱负重的奇特光辉!
(一)朱安:我也是鲁迅的遗物啊!
为什么不好好保存我?!
凡是上过学读过书的,谁不知鲁迅?但是又有几个知道“朱安”呢?朱安是鲁迅的结发原配妻子(又尊称为“发妻”)。典型的旧社会包办婚姻的牺牲品。朱安活了将近70周岁,却承受了40多年的有名无实的婚姻。但至死她还反复对人们说,大先生(指鲁迅)待我很好,彼此之间没有争吵。临终前鲁迅的学生前去看望她,她还泪流满面地说:“希望死后葬到大先生之旁!”她一如既往地想念许广平(她认为是妾)和周家独苗——海婴。她面对自己的情敌和情敌的孩子竟然不生丝毫怨尤之意。有谁解读过这位温顺纯净的灵魂、终日忍泪的善良慈爱的心呢?
朱安1878年6月生于浙江绍兴,比丈夫年长3岁。祖上做过知县,是书香门第,与周家门当户对。家教严正、虽非大家闺秀但属小家碧玉的朱安,虽然识字不多,但守信知礼,温良恭俭让。因为鲁迅(周树人)是长子,父亲去世以后,母亲鲁瑞就为他的婚事操心了。老太太喜欢朱安听话顺从的品性,决定娶来给大儿子做贤妻。1901年4月3日,鲁母并未(也无须)征得儿子同意,就去朱家“请庚”问生辰八字。由双方家长作主,定下了决定朱安一生命运、并给鲁迅带来终生痛苦的婚姻大事。作为原配夫人,她为鲁迅空守了41年,直到1936年鲁迅去世,也没能实现朱安有个亲生骨肉的渴望。
1906年7月6日(光绪三十二年农历丙午六月初六)周树人从日本被母亲骗回老家完婚。就在娶亲轿子刚一落地时,从轿子里面伸出了一只中等大小的女鞋,这只脚试探着踩向地面,然而由于轿子高,一时没有踩到地面,可绣花鞋却掉了下来,鞋里面露出一只裹得很小的小脚。这新娘就是朱安,听说新郎喜欢大脚,因此穿了双大鞋,里面塞了很多棉花,想讨新郎喜欢。可当场就露馅了!这预示了此后终生的不幸。
一阵忙乱之后,绣花鞋又重新穿好了。新娘终于从轿子里被捧扶了出来。她很瘦小,一套新装显得不合身。在族人的簇拥下和司仪的叫喊声中,红色头盖被揭去了。周树人静静地看了一眼新娘,此前从未见过她。新娘的面色黄白,尖下颏,薄薄的嘴唇使嘴显得略大,宽宽的前额显得微秃。(周树人当然大失所望!)
在完婚的第二天,周树人没有按老规矩去祠堂,晚上他独自睡进了书房。他说,与朱安结婚是母亲送给他的一个意外的礼物,是母亲在娶儿媳妇,“我只能好好地保养她供养她,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第三天,他就上路回日本去。朱安虽然疑惑却是遵从了,好像她生来就注定是只为了伺候鲁迅的老母亲。
24岁的朱安从鲁迅离开那日起就陪伴婆婆生活了一辈子——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朱安天天做针线、料理家务、侍候婆婆,她终日盼着大先生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50岁时,等来的却是大先生与许广平在上海的结婚照。
朱安绝望地说:“过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想好好地服侍他,将来总会好的。我好比是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点往上爬,总有一天会爬到顶的。可现在我没有力气了,我待他再好,也没有用。”
朱安坚忍了堕地的创伤,可她没有过分的嫉妒之心,她还为鲁迅和许广平有了儿子而高兴。她对人说,“先生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直到晚年,她还说“我生为周家人,死为周家鬼”。
朱安毕竟是个单纯善良的女性,她恭敬丈夫,忠实于丈夫,一切寄托在丈夫身上。朱安缺文化,没理想。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恭敬的丈夫为什么不喜欢她?殊不知自己是一件礼品,是鲁母送给长子终生受用的,当然,受礼品的人可以不收,甚至可将礼品退还。但鲁迅没有不近情理到那种地步。他怕朱安被“休妻”后走上自尽的绝路!鲁迅多次与友人说:“朱安是我母亲的太太,不是我的太太。”
1936年10月19日,年仅55岁的鲁迅病逝于上海。在北平老家,可怜的朱安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后,她身披重孝,在住处的南屋陶元庆画的鲁迅像下设置了祭奠的灵位,又供上文房用具,和丈夫生前喜欢的烟卷、清茶和点心。朱安就用这种旧时代的方式,无言地表达了对陌生丈夫的哀悼。
鲁迅逝世後,朱安和老太太的生活主要由许广平从上海汇款来;周作人也按月给一些钱,但老太太病逝後,朱安拒绝周作人的钱,因为她知道大先生与二先生合不来。虽然许广平千方百计克服困难给朱安寄生活费,但社会动荡,物价飞涨,朱安的生活十分清苦,每天的食物主要是小米面窝头、菜汤和几样自制的腌菜。很多时候,就连这样的基本生活也不能保障,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只好“卖书还债,维持生命”。
周作人怂恿朱安登报,要把鲁迅的藏书卖掉。许广平得知消息後,委托朋友去向朱安面谈:不能把书卖掉,要好好保存鲁迅的遗物。朱安反问:你们总说要好好保存鲁迅的遗物,我也是鲁迅的遗物呀,为什么不好好保存我?!但当来人向她讲到了许广平在上海被监禁、并受到酷刑折磨的事情後,朱安态度改变了,从此她再未提出过卖书,而且还明确表示,愿把鲁迅的遗物继承权全部交给周海婴。
朱安生活困难的消息传到社会上後,各界进步人士纷纷捐资,但朱安始终一分钱也没有拿。许广平对这一点十分赞赏。朱安到底还是个明白人,还是有骨气的女子。
1947年6月29日,朱安孤独地去世了,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活了69个春秋,寂寞地熬过了40多个漫长岁月。
假如朱安是花容月貌的才女,且具有反封建的进步思想,是鲁迅可靠助手,那么她的命运还会如此吗?
人们会解释说:朱安的悲惨婚姻,是吃人的封建礼教造成的,怪不得别人。
鲁迅在1918年所作《我之节烈观》一文中说:“节烈苦么?答道:很苦。……节妇还要活着,精神上的惨苦,也姑且弗论。单是生活一层,已是大宗的痛苦。”我们后人,如今怎样来读这篇反封建礼教的控诉状呢?
(二)张琼华:说好是白的,
带回来打开一看,却是黑的!
郭沫若一生中正式婚姻有三次。第一次原配夫人张琼华(1890—1980)是郭沫若在四川乐山沙湾镇老家,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她比郭沫若大两岁。1912年结婚,旋即被抛弃但未离异,在郭家空守68年,无子女。
1912年农历正月十五日元宵佳节,郭家举行娶亲庆典。花轿将22岁的新娘抬到一栋三间四进木结构的平房前。身着长袍马褂的新郎、少年才子郭沫若,向轿门拜三下,张琼华由人搀着缓缓下轿,成为郭沫若的发妻。对这桩婚事郭沫若先是抱有“才子佳人”的幻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使他毫无办法。风华正茂的郭沫若对张琼华平凡的外貌不满意,觉得如同“一只猩猩!”洞房之夜又发现她三寸金莲,被戏弄之感,愤然而生,怨气冲天、走出洞房……婚后第五天,郭沫若便远走他乡了。后来,写了自叙传《黑猫》以讽刺挖苦的口吻记述这场失望的初婚,好比“隔着口袋买猫,说好是白的,带回来打开一看,却是黑的!”
然而,旧时代的婚约罗网却死死扣住这“黑猫”张琼华,使她从入门第一天起,就尝到了“无夫即无主”的苦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无望的等待中消耗着青春,恪守妇道、孝敬公婆、思念丈夫……但她没有料想到,她的夫君在异国他乡已娶妻生子,在国内事业有成,生活中又添新欢。那么,郭沫若在日本与左藤富子结合、并生了子女以后,为什么不宣布跟发妻张琼华办理正式离婚手续呢?此后各自婚嫁,岂不两全其美?这原因,跟先前鲁迅一样,郭沫若怕张琼华被“休妻”后走上自尽的绝路!按照封建道德,不叫“离婚”而叫“休妻”,女子被“休”是奇耻大辱,再无面目见人,更哪里谈得上重新改嫁?!只有投井、上吊,死路一条!……
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后,郭沫若从日本“别妇抛雏”回国从政,随同抗战政府由上海撤退到武汉、最后到陪都重庆,离开老家不远了。终于不忍再回避故旧,只有面对现实,妥善处理家务。
1939年3月,郭沫若衣锦还乡,回四川老家探亲。整整26个春秋,张琼华没有和结发的夫君见过一面,独守空闺。在无限的等待中忍受着漫长寂寞时光的煎熬。家乡人围绕着郭沫若,热情交谈、握手。唯独张琼华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注视着,而郭沫若似乎也故意没有看到“发妻”的存在。他们早已不认识了!
但当时,郭沫若的老父已86岁高龄,卧病在床,他老泪横流,向儿子诉说多年来贤良的媳妇张琼华对郭家的奉献,却毫无半句怨言。郭沫若顿时对张琼华肃然起敬。他虽然从来不爱她,但觉得却应该感谢和尊敬她!于是当着众人的面鞠躬致谢,骇得张琼华不知如何是好。多年来压在心头的苦闷与辛酸一扫而光,她满足了,更因为于立群 —— 郭沫若的新婚妻子(老家认为是小妾)就站在身边。张琼华的身份,毕竟还是明媒正娶的发妻——俗称“大老婆”呀!郭沫若给发妻留下“书付琼华”四个字,潇洒地离去 —— 一走了之。从此再也没有回过乐山老家。
又熬过了24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1963年,张琼华曾受邀请(据说是周恩来总理的巧妙安排,待考)专程去过北京,受到郭沫若的盛情接待。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惊异兴奋之中,感激着老公郭沫若终于没有忘记她!
1978年郭沫若病逝之后,一些学术研究者曾看望过张琼华,在四川乐山,她依然是农妇装束,过着简朴的晚年生活。1980年,这位对郭沫若忠贞不二的老妇人,在孤寂中辞世,享年90岁。
(三)孙荃遥寄夫君诗:
怜尔杨花逐水流
郁达夫第一次成家是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包办婚姻。1917年夏,郁达夫从日本留学回国省亲,奉母命与同乡富阳宵井女子孙荃订婚。他在1917年8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薄暮陈某来,交予密信一封,孙潜娣(孙荃小字潜娣)氏手书也,文字清简,已能压倒前清老秀才矣!”
小夫妻俩同乡,孙荃是一位出身大户人家的才女!她自幼熟读《女四书》《烈女传》,能吟诗作文,且她的诗能让郁达夫称道。孙荃虽然缠过小脚,但对缠足深恶痛绝,她曾写过《戒缠足文》。从郁达夫当时的诗词来看,他虽然对这包办婚姻并不满意,但还是有些依恋孙荃这位“裙布衣钗,貌颇不扬,然吐属风流,亦有可取处”的女子。在《郁达夫诗词》里面,有多首“寄和荃君”的诗。这“荃君”就是郁达夫的原配妻子孙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