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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楼记 新说

发布日期:2007-09-12 10:25:39 来源:互联网 作者:

         岳阳号称历史文化名城,享誉中外的是“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再加上一个闻名遐迩的君山。集名山名水名楼于一体,融历史文化思想于一楼,此为岳阳之大观。而这一切都来自于范仲淹那篇千古雄文《岳阳楼记》。然而,从初读名文到背诵名文再到数度登楼读名文,心中总有一个情结排解不掉:范仲淹真会作文。因为眼前之景与文中之景相差十万八千里,不好理解。只能认为,今日之景不同于古代之景,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心中之结依然未解。在吟咏执教之中越结越大,许多疑惑纷至沓来。一、“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作为一个褒扬词,一般是以整个国家为颂体的,不能以一州作为颂体。官场摔打数十年范仲淹应知这点。且滕子京上任一年就能达到这种程度也说不过,再加之庆历四年“岳州地震”[1],在短期里也不可能政通人和,只能是赈灾救困。二、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虽说是实,但在岳阳楼上西望南观是得不出这种结论的,只能是一种想象之境,可谓之意象,也可谓之心象。三、霪雨霏霏,连月不开,薄暮冥冥,虎啸猿啼则一定不是实境。姑且不说霪雨连月而下千年难有,虎啸猿啼肯定不会出现在八百里洞庭湖上,因而这种悲境只能是心中意化之境。四、“渔歌互答,此乐何极”和“心旷神怡,宠辱偕忘”也不是真乐。一方面,我们从来就不相信所谓的田园牧歌。劳动者在谋生存的时候,艰辛痛楚是主基调,只有吃饱了闲着没事的文人骚客才会如是观之。一方面,土大夫之贬官把酒临风,也不能喜气洋洋,只能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五、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本来是孟子说的,含有很强的民本思想。范仲淹经常自诵:“土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2]含有很强的君本思想。而今隐去一个“士”,依旧是君贵臣卑的思路。只是后人根据需要而引申成了新义,才越发为人所着重,但这种看重已远离范记之本义。六、时六年九月十五日。这个日期一向被人忽视,是年,范在邓州任上。前年冬月辛卯,范仲淹被罢安抚使,知邓州。仲淹先引疾求解边任,此日改知邓州。此后,范又知颖州,当上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于皇佑四年五月甲子日在徐州病逝。因此,《岳阳楼记》应是范仲淹贬谪垂暮之年写的一篇应景之作。

          一篇应景之作成为千古雄文,这一定是心血浇铸凝固而成。朱东润先生说此文“通过写景以抒情,又转而言志,颇具匠心,最后提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表现出作者积极有为的抱负与思想”。[3]这一观点也基本是各家各说的概括。但景为何景,情为何情,志为何志,大家都没有明确交代。“当然作者的忧乐有其特定的阶段属性,但在自身正处江湖之远的境地中,仍能坚持进步理想,则是可取的。”[4]也是语焉不详。事实上,对《岳阳楼记》的读解近乎一统,是有违文学欣赏规律的。也有可能远离作文者之主观意图。应该说,只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才有可能真正理解《岳阳楼记》之三昧。

          众所周知,从水管里流出的是水,从血管里流出的是血。语言是文学的载体,文学是思想的载体,思想的载体则是人。楼以文传,文以楼传,人以文传这是滕子京的夙愿,也是范仲淹的夙愿。所以,只有留下血肉文字才有可能达此目的。因此,本文作为一朵心花必须是心血浇铸。很多高手都写过洞庭湖和岳阳楼。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明是写湖,暗却是写干谒。那宽广浩大气势磅礴的洞庭湖无疑是自己能力的曲笔展示。尔后湖又淡化成了横亘在仕途中的天堑。不然,其内在意链就会嘎然而断。“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杜甫的此联足可以和孟联媲美。一般都被认为是写景,但一与“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对照则会看到,原来杜甫写的是国家四分五裂、江山风雨飘摇的社会之景。却原来,每个写洞庭湖、写岳阳楼的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动机和立意,那么,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到的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饶有意味。很显然,为写记而写记是不可能的,为碍于老朋友老部下的盛情约撰而完成应酬文字也是不可能的。仅凭一张《洞庭秋晚图》而贸然作记同样不是范仲淹的性格,五十多岁他绝对不会如此轻率贸然。问题是,范仲淹毕竟写了,而且是大手笔,快炙人口,流芳千古。自然,其写作动机已无人考证,但一定是有话要说。从作品本身来看,一定有着非凡的能触及人灵魂的东西存在。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岳阳楼记》根本无心写岳阳楼。全文除“乃重修岳阳楼”六字外,再没提及过楼。其次,《岳阳楼记》也不是写湖状景,没一处是实写,全是虚写想象之湖。第三,也不是写迁客骚人。因为迁客骚人的“感慨而悲者”、“其喜气洋洋者”都是与湖的变化相关联的,与庙堂、江湖无关。排除这些,只能落脚到写贬官。“不以物喜,不以已悲”是写贬官;“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仍是写贬官,“是进亦忧,退亦忧”,还是写贬官;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岳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范氏的口头禅,只能是贬官的心音。依我们理解,《岳阳楼记》所写的景是贬官的心象,所抒的情是贬官的心声,所言的志的是贬官的情怀。这才是《岳阳楼记》的真正面目所在。

            顿时,我们眼前豁然开朗。

            请看,起笔一个“谪守”二字,近乎横空出世沉重而庞大。因为这个“谪贬”是朝廷钦定的,封建臣子不但不能反抗,而且只能感恩零涕接受。公开言说,一定是吃了豹子胆。范仲淹居然将其写进文中,悬于楼厅,大白于天下,一定是满含痛楚与愤怒,才敢这样不顾一切。同时,在谪守任上,滕子京做出了重修岳阳楼的辉煌业绩,这也正中其下怀。贬官有所作为,证明其才高志大是实实在在的贤者能者君子。非常明确,范仲淹在为贬官鸣不平,歌功德。

            事实上,范仲淹此时也是一个贬官,而且是无罪而遭贬的官。这里有必要介绍范的身世。一、他出身贫寒。“生二岁而孤,母贫,更适长山朱氏,从其姓,名说。读书僧舍,日作粥一器,分为四,早暮取二块,断齑数径,少入盐以啖之,盖三年焉。至是登第,除官,始复姓改名,迎其母归养。[5]”二、他为官慨然有志于天下,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心,且有所作为。在苏州,他率众疏五河,导太湖注之海,治水有方。有延州,他治军有功,西夏人称其为“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在边陲,“为政主忠厚,所至有恩,邠庆二州之民与属羌皆画像立生祠事之”。[6]在朝廷,他被擢任领刑事,推行庆历新政,提出著名的十点主张。这事就发生在庆历三、四年。三、他数度遭贬谪,第一次言事无所避,因得罪宰相夷简,而被贬往饶州,时在景佑二年,欧阳修为其鸣冤也遭连累被贬。第二次被贬是庆历四年,遭章得象暗害。范请罢政事不许,二乞罢政事仍不许,上表谢却被无罪贬。第三次是庆历五年十一月,帝下诏,“知邠州范仲淹,罢陕西四路安抚史”。这次范仲淹已无留意,他先称有病,请求解除主持边防的职务,结果是贬往邓州。四、范仲淹因舜钦和益柔二位傲骨文人侵犯权贵而遭陷害。由于此二人是范推荐的,他也因此坐罪。还有,在杜衍诬害滕子京时,范仲淹也据理力争求保。之所以从史书中挑出这些史实,主要是想证明,范数度遭贬,有一肚子苦水无处可倒,而今,作《岳阳楼记》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于是,洞庭湖就成了人格化的隐寓。“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阳,气象万千”犹如气吞万里如虎的贬官,意气风发,气势如虹。于是,洞庭湖就成了庙堂的缩写。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这既是奸臣小人当道作怪的暗写,也是贬官精神心理中的沉沉阴霾与隐痛。而“日星隐耀,山岳潜形、樯倾楫摧,虎啸猿啼”则是奸臣们为非作歹所引发的恶果。我们如是读解,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范仲淹已向我们作了明确交代。请注意:“忧谗畏讥,满目萧然”和“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就是典型的暗示。试想,在乌云遮天蔽日、浊浪排山倒海之时,有谁去想到谗言讥语?只有对小人耿耿于怀,惨遭陷害的君子,才会对朝廷中的妖风霪雨记忆深刻。试想,宠辱皆忘,把酒临风这种道者风范绝对不是范仲淹所看重的,因而那必定是对春和景明的企盼。悲在前、忧在前,喜在后、乐在后,这种逻辑构思些许有点名堂? 
           其实,范仲淹的真正用意还是落在心志的表述上。在这里,我们可以说范是以仁人自况,在袒露自己的心迹,在直抒自己的情怀。那种表白,即是说给朝廷听的,也是说给朋友听的,更是说给历史听的。因为文字有穿越历史的张力。由是,我们从《岳阳楼记》中读到的是贬官的自信与自傲,读到的是贬官的愤怒与控诉,读到的是贬官的希冀与企望,读到的是贬官的忠诚与刚正,读到的是由心血凝结的文字之花,读到的是血肉构成的血性之文。只是这一切都被正统的误读淹没。而今我们来一个颠覆性阅读,是耶?非耶?请大方之家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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