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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致铁匠

发布日期:2007-09-12 10:26:34 来源:互联网 作者:
        我为什么要不停地写字呢?
        我把垫在膝盖上重重迭迭的纸全部推到床上去。我到徐敬亚的房子里,他拿着烟头,又拿着电脑鼠标。他还很忙。
  我问他:我为什么要把心里想的告诉别人呢?他用睡出了漩涡儿的后脑勺看着我,一缕烟正经过他的脸。我不要求答案。他经常是一个不怀疑的人。我离开了有香烟味道的房子。
  到书店或到菜市场去,漫无目标地走。我发现书店和肉菜市场的职能完全相近--都是陈列,都是以钱易物,都是琳琅满目。
  一切都很正常,行人都在人行路上走。为什么没有人提出疑义?他们用四十元人民币买走了我的一千个字。我同意了。我也没有疑义。那些字都是我用心写出来的。
  有一个深圳的编辑居然还告诉我,连标点符号也给我算了字数。那口气好象我用标点符号去换钱,我应该感激他,好象我应该因此而流出滚热的眼泪。
  他们在办公室里收敛起了我写满字,又标上了标点的纸,多么轻易。象流感患者抽出一些擦鼻子的纸巾,他们取走了我全部的所想。
  这之后,印刷机震天动地,油墨推展。编辑说:书出来了,印得很好!好象他帮了我的大忙。他是一个放射光芒的 “大救星”。
  我拿到了书,书的上面的确标出了我的名字。而其它的都是陌生。书有书味,墨有墨味。远不是我那些用手划来勾去乱篷篷的字。整齐方正的文字失掉了它在我稿纸上的无数可能性。当然,他们变得更加漂亮了,漂亮但是不亲切。
  当然,他们也可能偶尔愿意用两百元换走我的一千个字。那标志着他们的报刊对那些字的渴望程度,仅仅是一些报刊的渴望,纸张版面的渴望。两百元和四十元不同,但我写那一千字的心态却是完全一样的。
  问题不是价格,问题在于我为什么要把我写的字交给别人。
  有一个过去的熟人,我们同在一个酒桌上。一半的人在剔牙。有人和我讨论我的某一句诗。我看见熟人从嘴里拿出了牙签,他微笑着说:写东西的人说的话,你还能当真吗?我在很短促的时间里,惊奇地看着这熟人。很快我明白了:这可能正是极多读书人的角度。我在那酒桌上心意灰冷。
  我看见很多的牙签,很多的微笑。我应该承担这怀疑吗。
  谁都有权利走进书店翻一本书,倒翻和正翻,都是他的自由。然后,随手插在哪儿。谁都可以出入菜市场。逐一摸过新鲜蔬菜上的茸毛,然后放下。两件事的性质完全相同,没有人真正关心一本书和一条黄瓜的详细生长,看见它的全过程,衡量它的真实性。他付钱,他就能拿走某一件完成了的东西,这道理极其通俗简单。

  在书店里,我看见一次《第二十二条军规》,没买,我极少买小说。第二次再去,想买一本,书架上已经没有了。我问小姐,小姐的脸全在饭盒里,她呜呜噜噜地说:到军事架上找!我反复说那是一本小说,该在外国文学架上,她居然烦燥地象一颗拉了弦的手雷:军规还不到军事架上找,罗嗦什么呢!
  再也不要买那本书了。我现在的问题是,我实在不明白,那么多写小说的人,为什么没有在我之前提出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要拿走我所想?
  我问一个写小说的,他对我说:我们不是诗人,容易胡思乱想。诗人的毛病就是不坚定。如果一个坐惯了办公室的人,到星期一早上会自动自觉地出门去上班。他说,写作是一种习惯。他还告诉我,个别的小说家,象抽纱女工那样,每天按时坐到位置上写。写作是驱使他永远奔跑的一架机器,一架火的战车。
  他们在战车上,但是我浮在空气之间。
  在南方居住,超过了十年。我知道南方的树也是落叶的。它们的活,就在死之中完成,新叶顶着旧叶。有落,马上就有生。
  在我怀疑着写作的同时,我还在投入着写作,就象一棵南方的紫荆,竟然能在落叶的当时,发着新叶的芽。是谁调理了它,让它在一个人身上冲突地衔接。
  我盲目地走在大街上。我想,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停止的,就象不可能有永动机。开了头就无限永远,这种事情本身必然在内部瘫软衰竭,象一根蔫了的黄瓜。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岳阳楼记》根本无心写岳阳楼。全文除“乃重修岳阳楼”六字外,再没提及过楼。其次,《岳阳楼记》也不是写湖状景,没一处是实写,全是虚写想象之湖。第三,也不是写迁客骚人。因为迁客骚人的“感慨而悲者”、“其喜气洋洋者”都是与湖的变化相关联的,与庙堂、江湖无关。排除这些,只能落脚到写贬官。“不以物喜,不以已悲”是写贬官;“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仍是写贬官,“是进亦忧,退亦忧”,还是写贬官;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岳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范氏的口头禅,只能是贬官的心音。依我们理解,《岳阳楼记》所写的景是贬官的心象,所抒的情是贬官的心声,所言的志的是贬官的情怀。这才是《岳阳楼记》的真正面目所在。

            顿时,我们眼前豁然开朗。

            请看,起笔一个“谪守”二字,近乎横空出世沉重而庞大。因为这个“谪贬”是朝廷钦定的,封建臣子不但不能反抗,而且只能感恩零涕接受。公开言说,一定是吃了豹子胆。范仲淹居然将其写进文中,悬于楼厅,大白于天下,一定是满含痛楚与愤怒,才敢这样不顾一切。同时,在谪守任上,滕子京做出了重修岳阳楼的辉煌业绩,这也正中其下怀。贬官有所作为,证明其才高志大是实实在在的贤者能者君子。非常明确,范仲淹在为贬官鸣不平,歌功德。

            事实上,范仲淹此时也是一个贬官,而且是无罪而遭贬的官。这里有必要介绍范的身世。一、他出身贫寒。“生二岁而孤,母贫,更适长山朱氏,从其姓,名说。读书僧舍,日作粥一器,分为四,早暮取二块,断齑数径,少入盐以啖之,盖三年焉。至是登第,除官,始复姓改名,迎其母归养。[5]”二、他为官慨然有志于天下,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心,且有所作为。在苏州,他率众疏五河,导太湖注之海,治水有方。有延州,他治军有功,西夏人称其为“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在边陲,“为政主忠厚,所至有恩,邠庆二州之民与属羌皆画像立生祠事之”。[6]在朝廷,他被擢任领刑事,推行庆历新政,提出著名的十点主张。这事就发生在庆历三、四年。三、他数度遭贬谪,第一次言事无所避,因得罪宰相夷简,而被贬往饶州,时在景佑二年,欧阳修为其鸣冤也遭连累被贬。第二次被贬是庆历四年,遭章得象暗害。范请罢政事不许,二乞罢政事仍不许,上表谢却被无罪贬。第三次是庆历五年十一月,帝下诏,“知邠州范仲淹,罢陕西四路安抚史”。这次范仲淹已无留意,他先称有病,请求解除主持边防的职务,结果是贬往邓州。四、范仲淹因舜钦和益柔二位傲骨文人侵犯权贵而遭陷害。由于此二人是范推荐的,他也因此坐罪。还有,在杜衍诬害滕子京时,范仲淹也据理力争求保。之所以从史书中挑出这些史实,主要是想证明,范数度遭贬,有一肚子苦水无处可倒,而今,作《岳阳楼记》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于是,洞庭湖就成了人格化的隐寓。“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阳,气象万千”犹如气吞万里如虎的贬官,意气风发,气势如虹。于是,洞庭湖就成了庙堂的缩写。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这既是奸臣小人当道作怪的暗写,也是贬官精神心理中的沉沉阴霾与隐痛。而“日星隐耀,山岳潜形、樯倾楫摧,虎啸猿啼”则是奸臣们为非作歹所引发的恶果。我们如是读解,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范仲淹已向我们作了明确交代。请注意:“忧谗畏讥,满目萧然”和“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就是典型的暗示。试想,在乌云遮天蔽日、浊浪排山倒海之时,有谁去想到谗言讥语?只有对小人耿耿于怀,惨遭陷害的君子,才会对朝廷中的妖风霪雨记忆深刻。试想,宠辱皆忘,把酒临风这种道者风范绝对不是范仲淹所看重的,因而那必定是对春和景明的企盼。悲在前、忧在前,喜在后、乐在后,这种逻辑构思些许有点名堂? 
           其实,范仲淹的真正用意还是落在心志的表述上。在这里,我们可以说范是以仁人自况,在袒露自己的心迹,在直抒自己的情怀。那种表白,即是说给朝廷听的,也是说给朋友听的,更是说给历史听的。因为文字有穿越历史的张力。由是,我们从《岳阳楼记》中读到的是贬官的自信与自傲,读到的是贬官的愤怒与控诉,读到的是贬官的希冀与企望,读到的是贬官的忠诚与刚正,读到的是由心血凝结的文字之花,读到的是血肉构成的血性之文。只是这一切都被正统的误读淹没。而今我们来一个颠覆性阅读,是耶?非耶?请大方之家正之!

没有无限。写作着的人,凭借着什么底力和热情,充满信心和坚定?即使它是一架最优秀的机器,也不可能运转了几千年都没有磨损创伤。
  霉味浓重的仓房墙上,倒挂着上了红锈的锄头。农民们已经幻想着买一台机器了。可是写作的人,还都在写。用尽他的脑子,编缀着故事:张三进门,李四哭泣,爱情和死。在他那不足一只足球大的头脑里,挤生出爬满人间的无限藤蔓。
  不断地写字,从来没感到过恶心吗?

  从一九八八年秋天,一直到一九九三年春天,我几乎一个字也没写成。两组散乱的诗,现在还装在一个大纸袋里。蟑螂自由地出入,生下了它们的黑蛋。
  有时候,我非常厌恶写。
  最近我又写了。一个朋友问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自由撰稿人吗?我说不是,我是居家的自由诗人。首先是自由,然后是写诗。

 
                       二

  现在,我坐在我想象的某一个黄昏。
  我想象,我这诗人该是一个很好的木匠。我展开我自己制作的折叠木椅,我坐下。太阳正在下去,只有伸在远处的脚尖还能被残光照到,木匠身上其余的地方都在暗处。门外是一条小街。不是直统子的,它该有许多自然伸延的弯曲,那是一条老街。
  我想象,我对面是铁匠炉。铁匠那儿不断发出大的响动,引来不少好奇的人。小学徒用力拉着大风匣。我看见铁匠了,他精神挺好。因为他站在亮处,反正他自己的屋里就能生光,炉火在铁匠身后,又红又亮。
  我想象,铁匠是那些写小说的人。他们被集中成眼前这位健壮的铁匠。木匠和铁匠,两个各操技艺的人隔街相望。
  现在,铁匠转身了,从铁砧上夹起一件红软鲜亮的铁活儿,剌进水槽。小街上滋滋发响,窜着热气。这热闹吸引了更多的人围观。我知道那铁活儿将很快变硬变暗,定成一条铁钎。铁匠有点得意,他说:成了。他把水淋淋的铁钎提起来。地上,堆了不少笔直漂亮的铁钎。
  作为木匠,我铺子的栅板都挨着号码排定关闭。我的心里已经确定,要终止我的木匠生涯,只留一扇走风走人的门。过去的木活儿们,都站在墙角,露出了木头被剖成块段之后的气味。
  我将在铁匠歇气抽烟的时候,过去和他说点什么。这话,我已经想了很久。

  只要推开门,就站到了小街上,石板铺成的街面透出一层大地之内的凉气。走出几步,感到扑脸的热,铁匠炉到了。铁匠转过水槽和火炉,红堂堂地走过来。我叫了一声:“铁匠。”
  真正的人们之间的对话没有什么复杂。
  有一部分人,毕生都喜欢把事情弄玄弄晕,把简单明了的事情,搅得高深吓人。他们永远象田鼠那样热心于打地洞。好象人非要钻进他们特设的幽闭迂回的洞穴里才能交谈。
  世界上的事情都明摆着。他们偏要这样。他们还能创造出解释,说这源于人类追求真理的欲望。好象真理都被人事先埋在地洞之中。
  现在,要劝阻木匠已经困难了。我这个木匠的心里充满了定数。我要直接和铁匠去说我的疑问。我绝不绕弯子。
  木匠和铁匠脚下,踩着永远都不洁净的地面。这样的两个人都知道,煤块填在火里能燃烧,磨石喷上水能锋利刀刃。
  真理就应当是最简单的。

  木匠说:铁匠。
  铁匠说:木匠。
  木匠看着眼前这个挺好的劳动力,健壮而坚定的红脸。我想象我们两个人分别把手里的烟点燃,看着街上渐渐暗黄下去的光芒。
  木匠问:你的活儿,你叫它们,它们能应你吗?
  铁匠说:实心的,连根肠子都没有,拿什么答应?
  木匠看着眼前又暗了一层的街面,问:你想过封炉,不干了吗?
  铁匠没有准备,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不干。铁匠的手里还举着火钳子,他愣一下。铁匠干活的时候,扎着大厚围裙,比木匠的围裙要脏,要沉。
  木匠说:你没想过,封它十年二十年的炉?其实,你我不干这个,也活得挺好。谁说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有木匠和铁匠? 铁匠张开了嘴,他肯定没有这么想过。他的炉子点了几百年了,光那老火苗,他就有许多舍不得。
  木匠向回走,他说:当个种菜的,送信的,都不错,谁命令我们非做这一行?
  铁匠说,有人要我的铁钎子啊!
  木匠说:没有椅子,但是有石块。没有铁钎,但是石头也有尖儿。以前没有我们的时候,谁都活得挺好。他们的父母兄弟去世,他们哭了三天之后,就又跟一大片葵花那样笑了,他们都没悲伤到陪着死者去入土。
  铁匠卷着他的厚围裙,他在想。
  木匠说:你每天做那些钎子,一根紧接一根,有意思吗?
  铁匠说:习惯了。
  木匠说:我看没意思。
  铁匠刷地一下笑了:那是因为已经没有要你的木头椅子了!人人都去找皮匠,他们想坐的是又软又凉快的水牛皮沙发。我的钎子,有成千上万的人都等着呢!
  木匠同样刷地一下笑了:我要谢谢他们停止了买椅子。我空出手来才有脑子想。我们要生产的,不该是一件又一件工具。
  你的火就永远不灭吗?我在心里说,我是那心里生满了怀疑之茅草的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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