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从生命里来去自如的人有着常人不可企及的情怀吧，小时候经常见到一个孤独的中年男子，他住在一间黄土砌成的独屋中，独屋在我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每每我们三两成群的走过，男子慈祥地向我们扬手，冲我们做着讨人喜爱的鬼脸，我看见阳光中他生机勃勃的轮廓在尘影里飘荡，这是我童年最深切的美好记忆之一，我们叫他张哑巴，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来自何方，为什么会闯进无数个少年的回忆中。


        张哑巴有一柄放大镜，中午时分用放大镜透过阳光去聚射破屋门口的蚂蚁是张哑巴和我们这一群小孩的快乐时光，看着阳光透过镜片聚合成一缕白炙色的光线，死亡的耀眼光辉紧跟着毫不知情的黄蚂蚁，我们看着蚂蚁突然之间蜷缩成一粒芝麻般的黑点，此时大家齐声发出大笑，这没来由的笑声几乎是从心灵的地狱中磅礴而出，感染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们，绽放出一朵朵奇形怪状的笑容。张哑巴笑得最高兴，我们便一同去抢他手中的放大镜，他突然迸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声，将放大镜举过头顶，身体因为愤怒有节奏的抖动起来，大家连忙避开几步，静静地对恃着，直到张哑巴又突然鼓起腮帮哇的一声大笑，我们才一拥而上，要他继续那杀戮游戏，每个人都知道，张哑巴是不会真正生气的，但那柄放大镜，他从不会让谁掌握。


我曾见过张哑巴在余晖未烬的灿烂傍晚，把心爱的放大镜用双臂举起，尽可能的往高处送，甚至把脚也踮了起来，歪着脑袋往放大镜里张望，他能那样望上好长好长的时间，放大镜里的世界，是天堂吗？


八十年代的严打时期，我好朋友陈波的哥哥因为聚众斗殴被判了刑，他告诉我游街的车队会在下午3点左右经过一个路口，问我愿意陪他去等哥哥吗。我们约好时间从家里出发，快到那个路口时，陈波说自己太累了，就在远处看看行了。那时我们还是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走不了过远的路，也没有想到有时要靠近最想去的地方，还必须要走无数的路，我只是对他说，再近一点吧，不然我们看不清你哥哥。


        当游街的车队开过来时，吸引我的是解放汽车车头上架着的轻机枪，车队很长，每辆汽车上都架着一挺，我正在默默的心算着数目，却听见旁边陈波小声的喊了一句“哥哥”，我忙回头想问他在哪里，却无比震惊地发现陈波脸上全部是泪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悲怆之泪，那一刻我似乎看破了人世间本不该洞悉的轮回迷幕，似乎理解了红尘中本不能勘透的生命因果，我突然悲难自抑，哭了。


        我转过脸去擦泪的一瞬间，一个更令我吃惊的情况出现了，我分明看到游街的解放车上赫然站着一个人——张哑巴。他不象其他犯人那样深深地低着头颅，只见他昂首斜眼地目视一方，颈项后插了一块牌子，我没有来得及认清，但见车行近我们时，张哑巴突然满脸的笑容，那笑容天真得不能逼视，他竟然在给我们打招呼！


         在离开故乡多年之后，从父母的口中知道了张哑巴的情况，他当年因为猥亵幼女被判的刑，游街后就枪毙了，说是以玩游戏为名骗取了不少小女孩的信任，我听到这里，仿佛又看见张哑巴在黄昏举着放大镜张望的生动形景，这情景曾是我童年并不多的美好回忆之一，我到如今也时常顺着思维的时光隧道回到那间满载儿时欢乐的独屋之外，听生命的脉搏缓缓跳动，仿佛前生的一个美丽泡影。